2006年夏天,制作成本仅3500万美元小成本影片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在北美上映,以黑马之姿攫取票房:本土累计1.25亿美元,海外票房2.01亿美元。据《IndieWire》报道,观众群远远超出预期的女性受众,在全球产生狂热效应。

这部映前没有收到太多期待的女性职场成长喜剧,蜕变为经济上行期闪耀的时代神话。在整整二十年后,集结了原班人马的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于今年4月30日(北美时间为5月1日)上映。只是时过境迁,在系列首作豆瓣评分高达8.2的前提下,续作的回归,却带着一些尴尬:

影片上映前,国内的社交媒体就充斥着“辱华电影不看”“穿普拉达的racist”“全球审美降级与趋同化的直观体现”等负面口碑,与此同时,新片带着成熟的“商业产品”营销方式也在外网引起一些负面舆情。而抛开这些,这颗迟到二十年的“时尚炸弹”的内容本身,,在“时尚”这个词已经并没有多少神秘感、传统媒体式微与人工智能发展飞速的当下,对年轻观众来说,也显得没有太多吸引力了。

这不只是一部新电影与另一部经典影片的对比,更像是新时代与千禧年初的错位与文化逆流的故事。

有争议的续作

从数据来看,前作的影响力仍在。根据外媒报道,新作有望在北美上映首周末斩获8000万至1亿美元左右的票房收入,远远超过了前作上映首周末2750万美元的票房收入,全球开画有望触及1.8亿美元。“这让这部电影轻松地进入了一个安全区,至少在首映周末获得了显著的提振。”

海外社交媒体的讨论同样显示,影迷对原班人马时隔二十年重聚的热情极高,怀旧效应正在持续转化为观影期待。前作的深厚IP积累,为这部迟到二十年的续集奠定了可观的起跳高度。

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由导演大卫·弗兰克尔回归执导,梅丽尔·斯特里普、安妮·海瑟薇、艾米莉·布朗特、斯坦利·图奇等原班演员悉数回归。安迪在*部里离开时尚的名利场去追寻新闻理想,而第二部则是她在《纽约先锋报》干得风生水起(拿到新闻奖)但被裁员,又接到offer回到二十年自己离开过的《Runway》杂志,做特稿部的负责人。

米兰达依然是杂志的掌舵人,但频频陷入职位不保和杂志的经营危机,甚至连看手机上的负面舆情都需要戴老花镜,而艾米莉已经变成杂志的广告金主迪奥品牌的高管。三人因工作、杂志的交易问题再度聚首。影片制作预算据称达到1.5亿美元,约是*部的四倍,据外网传闻,“梅姨”在这一部的片酬高达2000万美元。

然而与北美市场高热度相伴的,是国内一场先于影片内容爆发的口碑危机。

首先是“穿普拉达的racist”的批评声。打开国内的社交媒体,影片种族歧视的词条冲在前面。观众不满安迪的新助理角色“Jin Chao”的英文读音与有严重种族歧视意味的词汇“Ching Chong”高度相似,虽然国内上映版翻译为赵瑾,但在映前的预告片里释放出来的信息,还是引发网友的方案,认为“有那么多角色名字可以选择,为何偏偏选中这个长期被用来恶意模仿和羞辱华人的语言与口音”。

尽管赵瑾这个角色在片中的戏份并不多,但种族歧视的印象已经先入为主,甚至在社交媒体的评论区,正义的网友们开始谴责去看影片首映礼的KOL们。也有看完片的观众敏感地指出,即使影片中Andy对待亚裔助理角色的互动看起来非常尊重、友好,但也难以掩盖“白女”特权和阶级不平等的观感。

国内市场陷入口碑争议的同时,外媒也对影片的营销动作提出“商业化过度”的指责。据RadarOnline报道,迪士尼为这部续集投入了不少的营销预算,品牌合作铺天盖地,合作方包括星巴克、可口可乐、Target等巨头的品牌构成了一张横扫受众视线的联名矩阵,从机场通道的巨幅广告墙到纽约首映式的盛大直播,都体现出一种不惜成本砸热度的逻辑。

但这样大规模的营销带来反弹,外网报道批评者认为宣传过于激烈,可能玷污了“这部备受喜爱的原作的遗产”,沦为“产品推销而不是电影事件”,而这与影片中被高强度复用的首部场景和台词、掏*作经典价值去填补续集叙事的匮乏,形成对应,成为“原版电影自己会讽刺的那种笑话”。

抛开营销争议与种族歧视风波,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本身是一部观影体验相对流畅、轻松的商业电影,只是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,影片的议题本身是有些过时

新作将米兰达设定为年纪大了、落伍于新媒体时代的上一代“纸媒女王”,给人一种试图在后疫情时代的“精英跌落”叙事中找到共鸣之感,尽管米兰达可以在安迪的帮助下渡过难关、力挽狂澜,但时尚杂志的衰弱、安迪的新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博弈,在当下已经不是被太多人关心的热点话题和新鲜事了。

影片的造型层面亦引发了“审美降级”的讨论。网友调侃续集更像“穿ZARA的女王”,表面上是关于“丑”与否的讨论,其实反射出两个时代下的审美断层:*部映照的是消费升级期中奢侈品最风光的年代,在时尚界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有光环的二十年前,这是观众想要看到的东西,然而续作在退潮的经济气候里,越急切地复刻当年的时尚魔法,越容易被观众读出物是人非的荒谬感。

回到叙事本身,*部以安迪觉醒、坚持自己的新闻理想而退出时尚圈收尾,续集让她在二十年后因无处实现理想、需要生活下去而回到名利场。安迪的再一次步入,撕碎的不只是她当年选择自由的那条时间线,更是观众记忆中那段已经被定格为反叛传说的银幕影像。

为何成为时代神话?

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在烂番茄维持75%新鲜度,被评价为:“一部罕见的超越原著质量的电影。”据《综艺》报道,是斯特里普单凭一己之力提升了这部情景喜剧级别的改编作品。

影片能有当时的影响力,原因在于2006年正值全球金融危机前夜的资本主义繁荣期,人们对“努力就有回报”的叙事抱有最后且最鲜明的信仰。影片的剧情本质是一个当代灰姑娘故事:小城镇女孩在纽约*时尚杂志打拼,在“坚持自我”与“融入体系”之间挣扎,最终选择回归自我并优雅转身。

作为一部本质是女性职场的“鸡汤”电影,它捕捉了全球化黄金时期人们对“个人价值实现”的集体想象,片中安迪一进《Runway》便能拥有豪华公寓,与纽约真实生活形成距离,但观众不在意,他们要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“成功模板”,而影片海外票房占比超六成也说明,这个故事的影响力远远超越了美国本土。

在中国,影片的影响是缓慢渗透的。豆瓣评分稳定在8分以上,持续吸引新世代观众,在二十年前,它向中国观众提供了奢侈品消费与时尚产业的入口。正值经济高速增长期,影片对都市新人奋斗经历的描绘引发深层共鸣,这也解释了为何若干年后,《小时代》能够作为本土化版本接棒,将“青年在奢侈品包围下的奋斗”推向更主流观众群。

有网友在社交媒体写道:“在一个十八线小城市,我初中*次看到穿Prada的女魔头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光鲜亮丽的工作,具象化了我脑海里‘努力读书就可以过上怎样的人生’的概念。我想成为Andy这样的人,之后真的鼓起勇气投了时尚杂志的实习,虽然深入体会后才知道我永远也做不了 Andy,但没有这份实习经历我也找不到我的*份全职工作,也不会有现在的我。”

米兰达关于天蓝色的独白被视作许多观众的“时尚产业*课”,那段不到两分钟的台词,描绘的是一个看似普通的颜色走向高级定制秀场、普及到百货商店、最终出现在打折货架的链条,代表的是数百元美元和无数工作机会,在时尚行业还是纸醉金迷的代名词的当时,这种独白是可以震撼到很多观众的。

片中大多数的服装是真实的奢侈品牌,由《欲望都市》服装设计师帕特丽西亚·菲尔德操刀,安迪那段走着路就换了装的经典镜头所呈现的时尚魅力,在当时也是有吸引力的。在媒体的报道里,价值不菲的名牌服饰推动了观众消费热情,影片上映后关于Prada、Chanel等品牌搜索量和讨论度显著增长。

而安迪当时所面临的是“初代卷王”困局,“996”“职场PUA”等概念在2006年尚未普及,但安迪在高压体系下被不断消耗的经历,和决定投身理想的转身,为观众提供了对职业理想的具体想象——在当时,那种想象是很迷人的。

据美联社当年的报道,安妮·海瑟薇将影片称为“关于年轻女性职场成长的声明性作品”和“成年世界如何决策的课题”,后来她告诉媒体,很多人对她说“因为这部电影,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大胆的梦想”。

二十年后续集开拍,海瑟薇在接受《Vogue》采访时表示:“我在对讲机里听到‘米兰达·普里斯特利正在走过来’,从背影看到她,几乎像是迷幻体验。那一刻像是开启了无数个时空入口,我又变回 22 岁。”

这可能是对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IP最私密的注脚:对主创而言,首先是怀旧和情感回归;对观众而言,是对旧日时光的文化提款。

可以说,这场始于内容供给侧的生态升级,最终完成了对直播行业本质的重新定义。至此,直播已演进为一种文化新消费形式。

影片导演曾在公开场合表示,影片的编剧艾琳说过,“自从我们在2005年拍摄*部电影以来,时尚和新闻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看看这些我们仍然喜爱的角色如何在这个新的、充满挑战的领域中运作不是很迷人吗?”

然而事实是,二十年后女王穿普拉达的故事,似乎没有太多延续的必要。

首先,故事已经讲完了。2006年的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有一个*闭合的弧线:安迪从职场新人成长为适应系统的人,在系统内游刃有余,最终选择“优雅退出”,回归自我、找寻理想。这个“承受挤压、塑造成长、选择自由”的寓言,在*部结尾形成无法打破的闭环。

续集强行打开这个闭环,安迪的设定为她在纸媒做新闻记者,满世界跑新闻,做出过很多优质的深度特稿,但新闻业的衰弱是全球性的,被裁员后想要继续在繁华的纽约生活下去,就无法拒绝薪水翻了一倍的《Runway》的offer。如果*部结尾的“优雅转身”随时可以变成临时退潮、等待下一次涨潮,那个去追求新闻理想的勇敢经典瞬间就只剩下漂亮台词(米兰达说不雇佣安迪就是傻瓜),观众对故事的想象便打破了。

其次,精英叙事遭遇文化逆流。*部虽建立在米兰达这样的精英权威身上,观众既被米兰达的权威性震慑,又被她的冷酷所吸引,而安迪最终放弃“成为米兰达”的选择,抵消了精英权威的*上风。

二十年后,全球“去精英化”浪潮改变了观众与精英角色的情感关系,让观众为一个“曾经呼风唤雨如今陷入困境的时尚女王而揪心”变得极其困难。如今时代里的精英跌落不再是新鲜事,有评论指出:“原版的米兰达之所以特别,是因为她独自掌握了行业的全部游戏规则,把她强行植入数字时代并没有让她更有力,只是让她变得廉价。”

再者,跨世代认知也已经断裂。如果说*部是“时尚界的入门课”,那么续集试图讲述“《Runway》杂志在数字化冲击下濒临倒闭”的故事,面对的不是行业挑战,而是认知鸿沟。今天的新一代观众出生在流媒体时代,从未经历过一个不需要算法验证、只需权威杂志就能定义时尚的世界。他们无法与“一本杂志面临倒闭”建立情感连接,因为这些设定跟自己的成长和环境没有太大的关联,以及,续集为怀念2006年的那代观众拍摄,但那代观众其实也曾被无数翻拍重启反复消耗了怀旧需求。

最后是好莱坞续集经济的惰性。外网报道尖锐评价:“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的存在是因为一张电子表格告诉副总裁,‘海瑟薇+斯特里普+蓝色毛衣独白’等于一个稳赚的开画周。”作为好莱坞续集经济的最经典标本,续作创作逻辑也暴露了“文化库存”的枯竭,如果电影必须依附于一个已被验证的IP,那么“可翻拍品牌库”也将难以维系,尤其是在影片审美降级、价值观脱节、种族争议的前提上,更让这不续作看起来不只是一部没有那么好的电影,也成为好莱坞惰性的投射。

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的真正结局停留在安迪得到了她梦想中的工作,自信地穿梭在纽约街头的人群里,那是一个关于新闻理想与选择自由的动人童话,或许故事讲到这里,就足够了。